礼村办学往事

礼村讲礼，自古有之，有礼重信，人杰地灵。

礼村地处广西象州县罗秀河冲积平原之畔，四面环山，村前一砚方池，村后小山连绵，村旁溪流环绕，池塘边上的千年盐商古道记录着世事变幻。据可考资料记载，明清两代，礼村的文举进士王纯绎、武举解元龙振源，声名远播，他们的励志故事成为当年当地广为流传的佳话。村里出土过两块清代嘉庆年间的“公议村规”石碑，现摆放在古老的村大门里面，村口大榕树下还有一条距今200多年历史的石狗，守卫着村民的安全和文化传承。1978年的秋天，我和一群中考落榜青年有幸到这里求学，并结下了不解之缘。

恢复高考，无数热血的下乡青年和农家子弟揣着知识改变命运的梦想，白天下田务农劳作，夜晚重拾课本挑灯苦读，以积极昂扬的姿态接受高考选拔。我也有幸参与其中。但由于长时间丢掉课本，我们不得不走上复读之路。糟糕的是，希望通过求学来改变命运的青年人数大增，当时的学校仅能够保障正常升学的学生学位，无法满足需要复读学子的需要。刚看到了希望，又陷入无助。

一座学校的应运而生，让我的求学之路有了转机。

敖村民办中学在广西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山村办起，为我的“读书梦”“大学梦”提供了施展个人才华的舞台。这得从礼村村民、敖村民办中学校长王建华说起。罗秀礼村历来重视教育，人才辈出，但文化大革命十年内乱，许多农家子弟学业荒废，无法传承祖上的荣光。1978年夏天，一个狂风暴雨、雷电交加的夜晚，村里收到了本村学子参加当年第一次高考大面积失利的消息，而且村里参加中考的学生也大部分未能如愿升学读书，这对急切盼望着孩子们升学读书的家庭来说，无疑是天大的坏消息。村支书兼大队长紧急召集村民们通报了情况，并集思广益。但按当时的教学条件，这些孩子连复读的机会都没有，何谈出路？时任的初中校长垂头丧气，表示无能为力，让村支书另请高明。有学子的村民家庭也感到十分迷茫和灰心。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，王建华提出要在村里创办敖村民办中学的构想，想法一出，得到了大多数人的热烈响应和支持。当时的校长表示无法兼任民办学校校长时，王建华再次站出来，勇挑民办中学校长重担，得到了村委和与会群众的一致赞同。就这样，一所山村民办中学，在各种办学资源极为匮乏的条件下开始创建。

王建华敢于挑起千斤重担，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，而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，他深知知识对农家子弟前途发展和人才的重要，要让知识改变农村娃娃的命运。但在当年，在生活和物资条件都十分清贫艰苦的情况下，一个农民创办一所民办中学谈何容易？一无校舍，没有可以同时容纳众多学生们上课的教室；二无师资；三无资金，没有资金就无法保障教师队伍的稳定和温饱，也无法保障日常教学和基本活动的正常运行；四无教材器具，笔墨纸砚、课桌板凳黑板照明灯光等都没有。礼村办学，的确是从零开始。时任高中物理教师王东明表示，当时办学之艰辛难以用语言形容。

众志成城，山海可平。为了改变农村青年命运，当王建华振臂一挥，立即得到基层农村党组织和广大群众的积极响应与大力支持。没有校舍，村大队和村民就“变废为宝”——将学校选址在距离礼村一里地左右荒废的象州县拖拉机站的旧址上（即县农机站撤销后交由大队管理，无偿提供给学校作教学场地使用）。尽管四周荒山连片，没有围墙，但是总算有了教室；没有教师，王建华四处奔波，竭力邀请当时的优秀人才到学校任教，他拜访了许多当地的知识分子，并邀请他们担任各科教师。这些人才经验丰富、学识渊博，甚至不乏南京大学、中国人民大学等高校毕业的人才，集结成一支学历高、实力雄厚的教师队伍。这些优秀的师资成为学校最大的吸引力，很多学生和家长纷纷慕名而来，不到一个月的时间，学校就招收了4个班的学生，其中包括初中2个班，高中一年级1个班，高中三年级1个班，共有250多名学生。每班都处于人满超员状态，学生生源主要以象州县内为主，武宣、鹿寨和金秀等周边县份的学生也为数不少。

教室、教师和学生都齐了，“只欠东风”。没有资金和相应的教学设备，怎么办？除了正常收上来的学费之外，还有较大资金缺口，于是，王建华提出了众筹办学的办法，并发动学生先自筹，他提出，凡是自带课桌椅和床铺的学生，可减收学杂费25%。如当时邻乡中平乡落沙村的3位学生孟高儒、韦荣开、孟武儒就从家里挑桌椅板凳和粮食等到学校求学，可以减收学杂费。其次是友好筹借，对生源地较远的学生，无法自带课桌椅和床铺，教师们就到附近去借，但借期仅限1个月，问题仍无法有效解决。再次是自己动手，学校动员全体师生到古鹿岭本大队所管辖的树山上，砍伐松树再拉回学校加工，村里的木工师傅和部分学生家长不辞辛劳义务为学校服务，最终，问题得到彻底解决。

难事可谓是一桩接着一桩。当时礼村不通电，学生晚自习的照明难题又摆在眼前。仅靠学生自带的煤油灯，只能解决学生自学，夜晚教学和晚自习都不能正常进行。据估算，如从附近村庄拉电线到学校需要1000多元的开支。为节省这笔开支，学校采买了5盏汽灯，教师备课和宿舍照明全部使用煤油灯。学生要开展体育活动没有运动场，王建华带领全体师生动手修建沙石地面的篮球场。一座民办中学，就这样在基层党组织和民众的自力更生、众筹自救中建立起来。

当时学校条件十分艰苦，学校将拖拉机站部分空着的职工宿舍安排给学生寄宿，一间大平房30多个人睡一起，窗户破旧漏风漏雨，学生从家里带米，学校提供瓦罐给学生蒸饭和煮的大白菜，每人早上2两米、中午和晚上各4两米，总共一天1斤米。很多学生为了节约支出，一般是开水泡饭，吃一点自带辣椒酱、姜绒或酸菜。然而，学校伙食有时开餐不正常，后来较长一段时间王建华只好请其父亲义务为师生准备伙食，直到学校食堂工人稳定开展工作才不干。教师们也是带头吃苦，学校支付了购买笔墨纸张等支出后，剩下的教师工资就非常微薄。尽管如此，教师们仍然精神饱满、干劲十足地投入教学工作，吸引了不少外村、外乡乃至外县的学生前来求学。校舍有限，许多外地学生只能分散借住在附近村民家中。我的邻县大山里的老同哥刘桂春（现已在金秀县桐木中学教师岗位上退休）就是其中寄宿到村里的一员。经过几年朝夕相处，他们与当地群众结下了深厚的情谊。

因材施教，化腐朽为神奇。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下，如何激发学生斗志，将学生们的专注力引导到读书上，就非常考验教师的教学能力。学生们来自四面八方，学习专注力和遵守纪律程度参差不齐，迟到、早退、打架等情况屡见不鲜……针对这些顽症，教师们除了找学生谈话，帮助学生改正错误之外，还为后进生开“小灶”进行专门辅导。此外，教师们多次进行针对性的家访，寻求“对症”的良方。通过推进一系列扎实而有效的工作，狠刹歪风，学校的正风很快就树起来了，朗朗的读书声从马路岭的校舍里传出来，教师和家长们都很欣慰。

民办中学在艰难中崛起。十年树木，百年树人，经过学生们的努力拼搏和老师的无私奉献，办学的第一年，学校的升学率就达80%左右，当年参加中考的学生98%都顺利升上了高中和中专，参加高考得到大学录取的学生有10多名。办学3年时间里，学校改变了数百人的命运，为地方的经济社会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。

1980年底，改革开放的浪潮逐步兴起，平反冤假错案工作持续推进，学校里的几位骨干老师全部得到了平反，有的因在民办中学教学取得了突出成绩，不但返回原来岗位，还得到了重用。与此同时，这个历尽艰辛的民办中学，因缺兵少将戛然而止，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。回首往事，这所由礼村村民自发建设起的民办中学，就像中国教育改革浪潮中一朵小小浪花，稍纵即逝。然而，这所民办中学在基层群众、干部的联手推动下创造的业绩值得铭记！王建华和他的同事们在资源、资金极为贫乏的条件下，凭着一腔热血和激情，不畏艰险，排除万难，在农村白手起家创办民办中学、改变了一群农村青年命运和发掘了一批优秀人才的往事值得铭记！

（作者系自治区财政厅副研究员、高级经济师）